湖濱志咿：開孔

湖濱者，非一社區也。人皆以為購鎖易事，余既至，乃見一門之成，須先有圖；一孔之開，須先有錢。圖在錢後，孔在圖後，錢在門前，而門猶未作。三者相待，首尾互推，竟無一人肯先動手。余初以為買鎖，久之方知，所買非鎖，乃問此孔終由誰開、此責終歸誰負。因記其事，是為《湖濱志咿》。

誰都跟我說，買一把電子鎖，能有多難。上網下單，找人來裝，完事。

我起初也這麼信。後來為了一張開孔圖，我認識了三個人：一個做門的，一個賣鎖的，一個管規矩的。

我要的東西不大，就一張圖，好讓門廠把孔位先留出來。就這麼點事。

做門的師傅實在。他說他們裝過 Yale，裝過 Voc，報個型號，圖就送來，圖一到，孔就開。到我這把，他愣了一下，說：沒遇過。

我問，沒遇過什麼。

他說，沒遇過拿不到圖的。

我這才知道，原來鎖也分三六九等：拿得到圖的，和拿不到圖的。他倒不是為難我，反過來還替我著想——他說門要送去烤漆，孔最好趕在烤漆以前就開好，邊緣才收得乾淨；等漆烤上了、門也掛上了，再到現場硬鑽，一鑽就掉漆，那扇門就難看了。所以他得先要那張圖，才好在對的順序上，把孔留出來。

他還順口提一句：這牌子龜毛，聽說只能原廠來裝。

這些話都在理。做門的沒有一點不對，他只是想把門做漂亮。偏偏他要的那張圖，我拿不到。

——就為了這張拿不到的圖，我一等，就等了一個多月。

賣鎖的門市客氣。加了 LINE，要我拍門、量尺、拍清楚，說免費幫我評估。我問，能不能先把圖給我。他說可以先裝傳統鎖，電子鎖的孔，等技師以後再來開；至於圖——結帳才有喔。後面還配了個哭臉。

我盯著那個哭臉看了半天。他不是不給，他是也做不了主。連賣鎖的，都在替那張圖賠不是。

他又說，九月有週年慶，到時通知我。我一聽「省錢」兩個字，骨頭就軟了，跟自己說：等吧。等完工，等週年慶，等一個更划算的時候。

門廠那頭卻天天催圖。我只好回過頭，去追這張圖的下落。

這回接電話的是代理。人很客氣，很有耐心，一句一句跟我解釋，為什麼得先結帳，圖是怎麼生的，技師怎麼配合。我聽著聽著發現，不管我從哪個角度問，他都能繞回同一句。

我說，能不能先看圖，再決定買不買。

先結帳。

我說，門廠等著留孔呢。

先結帳。

我說，我就是怕付了錢之後出岔子。

先結帳。

他語氣好得不得了，好到我連火都發不起來。你總不能衝一個一直對你賠笑、又死活不放你過去的人拍桌子。何況那句「先結帳」也不是他想出來的，是白紙黑字寫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，他不過是替它站崗、替它開口。

我不服氣，自己動手翻。官網、手冊、PDF，一頁一頁翻到第六頁，讓我逮著一句：請依照 Drilling Template 開孔。

我笑了。Template 呢？整份 PDF 找遍了，沒有。它就這麼告訴你：有這麼一張紙。可那張紙不在檔案裡，在盒子裡；盒子呢，得你先掏錢，才肯上門。

連一本說明書，都跟我打太極。兜了老半天，我想要的那張圖，原來就壓在我還沒付的那筆錢底下。

不死心，又去翻 PChome。這回撞見一句更妙的：請勿自行拆封，如有門廠開孔需求，請聯絡官方。

買了，不准拆；拆了，不保。這把鎖你花錢買得到，卻碰不得，得等一個「有資格」的人來替你碰。我這才想起門廠那句：只能原廠裝。搞了半天，是這個意思。

到這一步，我才把整件事看明白。

這中間，做門的師傅是最乾淨的一個——他要圖，只為把門做漂亮。其餘幾關繞來繞去，繞的其實不是門上那個孔，是另一個沒人肯先碰的孔：這鎖誰能動，動出事了算誰的。賣鎖的要你先結帳，原廠要你別自拆，一關接一關，每關都有每關的道理，每個人的手都乾乾淨淨，也都問心無愧——因為他們是真沒做錯。可這些道理疊在一塊兒，就空出一個誰也不肯先填的窟窿。

那個窟窿，剛好落在屋主頭上。

也就是我。

說來也怪，這一路上沒一個人對我不好，我卻寸步難行。這哪像在裝一把鎖，倒像進了一座人人都跟你客氣、你偏偏走不出去的城。

我一直以為，是這座城把我扣在裡頭。

直到有天半夜，我把每個人說過的話，一句一句擺開來重排了一遍。排著排著，臉就紅了。

說穿了，根本沒人扣著那張圖。

門市說結帳就有，代理說結帳就有，說明書說盒子裡有，盒子說付了錢就到。從頭一天起，全場講的都是同一句：買了，就有圖。

那張圖，從來不在誰手裡。它一直安安穩穩，躺在我還沒掏的那筆錢後面。是我自己，捨不得先買而已。

我想等週年慶省點錢，想等後續安裝求個穩妥，想在掏錢之前，把每個孔、每份責任都先看個明白，再決定要不要跨進去。就這麼著，一件「先買就有」的小事，讓我一天一天，硬生生拖成了一樁難事。

所以到頭來，我還是決定先買。

不為週年慶，也不為趕完工。是因為繞了這麼一大圈，我才肯認：這件事從頭到尾，真正一直往後拖的那個人，是我自己。

那張全場都在等的開孔圖，等它攤開來，我才看清，它要開的根本不是門。

是我。

故記之。

曰：《湖濱志！咿～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