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濱志咿：旋轉

湖濱者，非一社區也。人皆以為其有湖，余居數月，未見其湖。唯見流程，日夜環流，首尾相接，如湖水繞岸，不舍晝夜。故知湖不在地，在人心；水不在岸，在流程。因記其事，是為《湖濱志咿》。

世人都說，買房是人生大事。

這話不能算錯，只是說得太省了。

人生大事，從來不是房。

房子只是一把鑰匙。

真正要開的，是一道又一道門。

門後有人。

人後有章。

章後有流程。

流程後面，又站著另一個人。

我起初不懂，以為一間房，不過就是一紙契約，一筆房貸，一本權狀。簽了字，蓋了章，錢到了，人進去，事情便算完了。

後來才知道，房子可以買，流程不能買；房子可以交，流程不能交；房子終有一天會住進去，流程卻早就住進了你。

買房以前，我總以為流程是一條路。

走過去，就到了。

買房以後，我才知道，流程比較像一口井。

你探頭往下看，看見的是自己的倒影。

於是你以為快到底了。

其實不是。

那只是另一個自己，正抬頭看著你。

五月一日，我簽約。

六月，銀行說沒有問題。

第二筆款先匯。

借屋裝修談好了。

建築師說，只差權狀。

統包說，只差建築師。

我說，只差代書。

代書說，只差地政。

地政說，只差公告。

公告說，只差期滿。

期滿說，只差登錄。

登錄說，只差領狀。

領狀說，只差過戶。

過戶說，只差銀行。

銀行說，只差資料。

資料又回到了代書。

我忽然想起，小時候看人推磨。

驢蒙著眼，一圈一圈地走。

磨盤確實在轉。

麥子也確實在磨。

只是那頭驢，走了一個上午，還以為自己去了很遠的地方。

我當然不是說誰是驢。

只是忽然覺得，買房的人，都很容易開始研究圓。

不是研究圓形。

是研究，事情怎麼走著走著，就走回來了。

後來，我問代書一句話。

國泰說，如果八月一日撥款，第一期房貸就從九月開始。

那麼，能不能安排八月一日？

代書回答得很好。

好到一句話裡，沒有一個字需要修改。

「剩餘款項匯入後，代書繳稅送過戶，將設定資料送銀行，您就可以請銀行安排。」

我看了兩遍。

第三遍才忽然明白。

我問的是八月一日。

他答的是世界如何運轉。

你不能說他沒有回答。

只是我的問題，在回答裡慢慢變小了。

小到最後，變成流程裡的一個零件。

於是我開始佩服流程。

它最大的本事，不是拖住你。

而是讓你相信，自己一直在往前走。

每一站都有人接待。

每一站都有人點頭。

每一站都有人告訴你，再往前一步。

一步一步，人人都沒有食言。

只是走到最後，你忽然發現，原來自己不是在趕路。

是在繞湖。

湖濱沒有湖。

只有一群很認真的人，站在各自的岸邊，告訴你，船再往前划一點，就到了。

至於湖心在哪裡。

沒有人撒謊。

也沒有人知道。

故記之。

曰：《湖濱志！咿～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