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活的地方

發財車早餐與他的黃色保麗龍

一台藍色小發財車,後斗打開改裝成早餐攤,鐵板上煎著蛋與肉排,檯面擺著黃色與白色的保麗龍餐盒,旁邊立著手寫價目牌:漢堡、三明治、乳茶、炒麵。

我不是什麼飲食研究者,也沒打算考據早餐這檔事;只是最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突然很想念小時候那種發財車早餐店——後斗打開、鐵板一架,整台車就是一間店的那種。

大概 1993 到 2000 年,我國小到國中的年紀。每天上學走那條路,總會看到一台小發財車停在路邊,後斗改裝成一個完整的煎台戰場:中間一塊大鐵板滋滋作響,旁邊一鍋炒麵、一桶保溫紅茶奶茶、一大盒疊到滿出來的冷凍肉排,食材全用保麗龍箱裝著。整套生財器具就這樣長在一台車上,收工引擎一發就開走,隔天原地再長出來——這根本是 pop-up store 的祖宗;只是那時候沒人會講這種詞,大家只會說「校門口那台賣漢堡的」。

那時候的漢堡是有工序的,每一層都有規矩。麵包先把內側兩面抹上那種台式反式脂肪抹醬——抹好抹滿,別客氣——再下鐵板煎到邊緣焦焦的;然後從麵包底開始往上疊:黃瓜、番茄片、煎蛋、肉排,擠一圈番茄醬,最後撒上秘製胡椒粉(每間店配方都不太一樣,這是各家的命脈),才蓋上麵包蓋。肉排是早餐店專用的冷凍肉排,整顆塞進一個黃色的保麗龍漢堡盒;那個黃盒子,六、七年級生閉著眼睛都畫得出來,蓋子內側永遠燻得霧霧的,你一掀開胡椒味直接衝上來——現在連鎖店給你再高級的麵包,也複製不出那個味道。

那個黃色的保麗龍漢堡盒,六、七年級生閉著眼睛都畫得出來。

至於炒麵——說是「炒麵」,其實根本沒下過鍋黃油麵是拿蒸籠蒸熟的,起鍋淋上肉燥跟肉汁,講究一點的會夾一小撮豆芽蔥段,一樣裝進保麗龍漢堡盒。漢堡 20 到 25 塊、炒麵 25、奶茶 10 塊;老闆一邊顧著鐵板一邊放警廣報路況,那是一種很具體的、屬於那個年代的背景音。

說真的,以現在的標準回頭看,那種衛生其實也沒多講究:露天鐵板、沒戴手套的老闆、風吹日曬的食材。但奇怪就奇怪在這裡——那個年代人沒這麼多,攤子沒這麼擠,老闆的良心好像比現在大一顆;你很少在食物裡吃到蟑螂、買到一半看牠在桌上飛來飛去,連蒼蠅都不算多,那種油膩感也跟現在某些夜市攤完全兩回事,不是一摸桌面就黏手、油垢積到發亮的那種髒。

差別大概就在這——那是一份「事業」,不是一門「生意」。那台發財車扛起的是一整個家:小孩的學費、家裡的開銷,全壓在這塊鐵板上。所以台面乾不乾淨、食材新不新鮮,對他不是衛生規範,是自己的招牌、自己的臉。那是一種很台、又很微妙的「台式混血的日本職人精神」;沒人教,但他就是會。而不是現在這種——擺個攤、賺一波快錢、做壞了換個地方重來的心態。

保麗龍盒後來退場了。便當、滷肉飯、剉冰以前全是保麗龍裝的,後來因為環保跟耐熱疑慮,慢慢換成紙盒、PP 盒——這是好事,我沒有要替保麗龍翻案;只是當我們把那個「容器」換掉的同時,好像也順手把某種東西一起丟了。你現在看到的,是 2010 年以後那種粉紅色、貼滿手寫黑板字的文青餐車;濾鏡開好開滿、一份早午餐動輒一兩百塊,賣的是氛圍、是打卡、是「生活風格」。它很漂亮,但它跟那台藍色發財車後面掛著「漢堡、三明治、奶茶」歪歪手寫招牌的早餐攤,根本是兩種物種。

所以到底是那個年代的人比較有良心、把一台發財車當成一輩子的事在顧;還是其實一切都沒變,只是我童年的濾鏡開太大了呢?

(至於麵體的口感跟粗細,水很深,下次再跟各位聊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