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濱志咿：傳話

湖濱者，非一社區也。人皆以為買房之事，在契約，在權狀，在貸款。余往返數月，始知其間尚有一職，曰傳話。話人人能傳，難者不在其言，而在其時。因記其事，是為《湖濱志咿》。

契約簽下來的時候，日期寫得很清楚。

第二筆款。

稅費。

交屋。

一格一格排在紙上，像一份早已安排好的行程。

後來，其中一位賣方補發權狀。

整個流程慢了將近一個月。

事情沒有對錯。

發生了，就只能重新安排。

建築師重排。

施工許可重排。

統包重排。

原本八月初交屋的節奏，也跟著往後挪。

既然慢了，就想辦法追回來。

六月開始，能提前的，都提前。

借屋裝修提前。

第二筆款提前。

稅費提前。

送件提前。

七月初，我還特地請代書協助，把銀行撥款安排在七月底，盡量貼近原本契約約定的交屋時程。

代書沒有說有困難。

也沒有說賣方希望再提前。

所以我一直以為，大家對時間的理解，是一樣的。

直到送件過戶那天。

代書傳來訊息。

案件已經送件。

接著又補了一句。

賣方想問，既然已經借屋裝修，是不是可以不用等原本約定的交屋日，再提前一點。

那句話沒有錯。

站在賣方的位置，希望早點收到尾款，很合理。

站在代書的位置，把賣方的意思轉達過來，也很合理。

只是一路走到這裡，我忽然開始分不清楚。

這位代書，到底是在替雙方安排事情。

還是在替其中一方，安排另一方。

如果七月初就知道，賣方希望越快交屋越好。

如果六月開始，就知道雙方對交屋時間有不同的期待。

那麼銀行可以重新安排。

工班可以重新安排。

請假可以重新安排。

很多事情，都還來得及。

偏偏等所有事情都照著原本約定排好了。

才收到一句：

「能不能再提前？」

忽然覺得，代書這個工作很有意思。

我一直以為，它的價值，是站在買方與賣方中間，看見彼此看不見的事情。

買方不知道賣方怎麼想。

賣方不知道買方已經排好了什麼。

銀行不知道工班。

工班不知道貸款。

所以需要一個人，把每一段流程接起來。

可如果只是今天收到一句話。

今天再把這句話，傳給另一個人。

那叫 LINE。

不叫代書。

後來才知道，傳話最難的，不是開口。

而是知道，哪一句話，應該提早一個月說。

一句話，早一個月，是安排。

晚一個月，就成了協調。

後來一直在想。

我不知道，賣方是過戶送件那天，才希望提前交屋。

還是更早以前，就已經有這個想法。

如果是前者。

那只是事情剛好走到這裡。

如果是後者。

那我更想知道的是，為什麼一路都沒有人提。

因為一句話，早一個月知道，可以重新安排銀行、工班、請假、點交。

晚一個月知道，就只剩下一句：

「能不能再配合一下？」

我一直以為，代書的工作是傳話。

後來才知道。

真正的專業，不是把話傳出去。

而是知道，有些話，不能等到事情都排好了，才開始傳。

故記之。

曰：《湖濱志！咿～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