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分鐘都盼望跟他見面

先問一個你可能也有印象的問題：村下孝蔵那首〈初恋〉，是不是在周星馳電影裡出現過？

是。但你腦袋裡那個版本，八成不是村下孝蔵本人唱的……

《食神》裡有一段，史提芬周幻想自己穿著學生制服、跟暗戀對象在校園裡談戀愛的蒙太奇，背景放的就是〈初戀〉。整部片無厘頭到爆，偏偏這幾分鐘溫柔到不像周星馳。而那段你以為是原曲的旋律，其實是莫文蔚重新錄製的版本。很多台灣人、香港人第一次認識這首歌，根本就是因為《食神》，之後才回頭挖到——喔幹，原來是日本昭和的名曲。有趣的是，香港改編版幾乎把原曲那股憂鬱整碗端過來，沒像很多翻唱那樣改一改變成另一首歌；所以一票港片迷，是繞過日本、直接從周星馳這邊認識村下孝蔵的。

這首歌的命格很特別：四十年來沒有一刻真正離開過，只是一直換身體，換一副就去撞一個新世代。

根要從村下孝蔵這位日本創作歌手講起。他那首〈初恋〉沒有什麼華麗編曲，木吉他、淡淡的旋律，配上一句日本人幾乎都會唱的歌詞——放學後的操場、偷偷看著喜歡的人、不敢告白、把心事全藏在心裡。沒有擁抱、沒有結果，只有「喜歡過」這三個字。它就這樣變成昭和時代最具代表性的青春歌曲之一。

順帶一提，如果你最近在聽 Engelwood、City Pop、昭和歌，村下孝蔵算是另一條岔路，別跟 Disco、City Pop 搞混——他走的是民謠（Folk）。公認的代表作通常是三首：〈初恋〉、〈踊り子〉、〈ゆうこ〉。他的歌沒有什麼炫技編曲，可是昭和那種青春、遺憾、淡淡鄉愁的味道全在裡面，到今天他還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創作歌手之一。

歌的第一次轉生，是飄去了香港。香港歌手林志美接手，推出粵語版〈初戀〉，鄭國江重新填詞。跟一堆八〇年代亂翻一通的日文翻唱不一樣，這次沒有另寫故事，原曲那份青澀整個保留下來：

分分鐘都盼望跟他見面 默默地佇候亦從來沒怨

這幾句，後來成了無數香港人的青春。甚至很多華語聽眾根本不曉得它來自日本，只知道有一首叫《初戀》的香港經典——你看，繞了一圈，原產地的人反而最後才知道。

真正讓整個華人世界重新記得這首歌的，是《食神》。周星馳飾演的史提芬周幻想自己回到學生時代，制服、操場、初戀，背景一響，就是〈初戀〉。唱的人這次換成莫文蔚，是她為電影重錄的粵語版。那短短幾分鐘，把周星馳電影裡少見的溫柔放到最大——沒有無厘頭，只有一個成年人，在回想自己再也回不去的青春。很多台灣觀眾第一次聽到這首歌，就是這裡。

有意思的是，莫文蔚當年為《食神》錄的那版，電影從頭到尾沒出過原聲帶，等於是一首藏了二十多年的隱藏曲。一直到 2021 年，她才把〈初戀〉正式重錄、收進那張 visual album《The Voyage》，距離《食神》整整二十五年。MV 裡沒有校園、沒有周星馳、沒有誇張劇情，只有一把木吉他、一艘船、海風，跟一個已經走過人生好幾個階段的莫文蔚。她刻意用近乎 Acoustic 的編曲，把歌還原成最素的樣子，像是在跟二十多年前那個《食神》裡的自己對話。當年那版唱的是少女的心動，這版唱的是中年的回望——同一首歌，唱的人變了，聽的人也變了。

故事還沒完。真正讓 Z 世代再撞一次《初戀》的，是回春丹。2023 年，這支中國樂團重唱了林志美的版本，沒加流行 EDM、沒刻意做復古，就保留那份簡單——結果在短影音、Live House、音樂節大量擴散。一堆年輕人第一次接觸《初戀》，不是村下孝蔵、不是林志美、也不是《食神》，是回春丹。一首一九八三年的昭和民謠，就這樣又跨了一個世代。

從昭和的操場、香港的黃金年代、《食神》的蒙太奇、莫文蔚船上那把木吉他，一路唱到回春丹的 Live House，四十年就這樣被一首歌串成一條線。

它紅沒紅、上沒上過榜，老實講沒人在乎。你只要聽到第一句旋律，《食神》那段畫面一定先衝出來——制服、操場、史提芬周那張難得認真的臉。最機掰的是時間——四十年了，第一句一響，四個世代的人一起安靜下來，眼神各自飄回某個放學後的操場。 你的初戀，八成也卡在那種沒告白、沒結果的地方，就這樣一路擱置到現在了齁？